他有个本子，硬壳的，蓝色，封面印着一家银行的名字，是开户时送的。
里面记的东西有点怪：不是买了什么，而是没买的。
今年到现在记了二十六条。每条一行——日期，名字，当时为什么没买。字很难看，横竖都不直。「因为看不懂」出现了七次，「太贵」五次，「仓位满了」四次。还有一条只写了两个字：忘了。
我问他忘了是什么意思。他说就是忘了，当时想买的，第二天有别的事，再想起来已经上去了。
去年他不这样。去年那个本子记的是买了什么、赚了多少、卖得早不早。年底翻了一遍，他说翻得不太舒服。
不舒服的地方在年中那只重仓的票。他买的时候理由是「同行都在涨」。这个理由他现在说起来会停一下，停个两三秒，然后说下一句。他自己承认，去年赚的钱里有一半是运气，剩下那一半他也没算清。
于是今年换了记法。
他把二十六条分过类。因为不懂没买的九条，因为贵没买的五条，因为钱不够没买的四条，剩下的归进「其他」。其他那一栏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，我翻的时候看见两条，理由写的是「感觉不对」。
本子第一页有一行字，日期是 2023 年，后面跟着三个字：重新开始。字迹比后面每一页都工整。
二十六条里有一只涨得很凶。他算过如果当时买了能多赚多少，用手机计算器算的，算到一半不算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停，他说算下去没意义——那时候他账上没那么多钱，就算有，也拿不住。拿不住这句话他说得很轻。
后来他又算了一次，这次把手续费算进去了，结论和上次不太一样。他说算了，反正都是假的。
有一条他讲得最细。某行业里的一家，他看了两个月，报表也翻过，最后没买，理由是毛利率在往下走，但他分不清那是暂时的还是趋势。三个月后那只票涨了不少。他现在提起来还是那句话：说不清。
本子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，去年八月的，买了一袋米、两瓶酱油、一盒鸡蛋，一共四十七块三。为什么会夹在里面他记不清了，大概是当时手边没纸。
本子后面几页被他儿子画了画，一只恐龙，绿色的，尾巴特别长，占了半页。他说撕了可惜，就留着。
他妈上个月问他今年赚了多少。他说没亏。她说没亏就好。他说嗯。这段是他自己讲的，讲的时候在笑，但笑的意思我不太确定。
有一次他差点买。十一月的一个下午，账户里正好有一笔钱到账，他把价格和数量都填好了，最后没点确认。第二天那只票跌了。他说这不说明他判断对，只说明他手慢。
他老婆的态度是另一个方向。她说你记这些有什么用，记了又不买。他说有用。她说那你倒是买一个给我看看。这段就结束了，没有下文。
「放弃」这个词，他原来觉得是被动的。放弃嘛，就是没抓住，就是本事不够。现在他不这么看，但也可能是他给自己找台阶。这种话不好说，说多了像自我安慰。
有一次我问他，记这些没买的有用吗。他想了想说，有用，但不一定是我以为的那种用处。他说看久了会发现，那些错过的票，一半后来都跌回去了，另一半他到现在还看不懂。
「那你现在后悔吗。」
他说不后悔，就是不踏实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点矛盾，我没追问。
今年他打开交易软件的次数比去年少了一半多。这个数是他手机自带的屏幕使用时间给的，他自己看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，说没想到少这么多。
记这些还有个副作用。以前看到别人说某只票好，他第一反应是去查代码。现在他会先想一件事：这条要不要记进本子。多数时候不用记，因为第二天他自己就忘了。
本子放在电视柜第二格，跟遥控器、指甲刀、一板过期的电池放在一起。他说等记满一百条再从头看一遍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，空白的。他说留着，万一哪天想写点别的。笔夹在本子里，是支蓝色圆珠笔，笔帽早就没了，写字的时候手上会沾墨。
我问他照这个速度要多久。他算了算，说大概三年。三年之后还看不看，他说不知道。
现在二十六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