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本笔记本是 2019 年买的，A5，硬壳，前面还带一页日历。第一页写着日期，下面一行：今天赚了 1240。
后面四十来页差不多都这样。赚多少，亏多少，偶尔多一句"手快了"。字写得很用力，翻过来背面能摸出印子。他老婆翻过一次，说这不就是个账本。他说对，就是账本。
翻到第 41 页，字突然变小了，一行挤一行，边上开始画箭头。他自己也说不清哪天变的，大概是 2021 年三月，也可能四月，记混了。
一、头两年他记的全是结果
那时候他以为复盘就是把账对上。今天赚八百，明天亏三百，一个月加总，是正的，就踏实；是负的，那一晚他会把交割单再翻一遍，看看有没有算错手续费。有两次确实算错了，他把多算的三十几块改过来，改完心情好了一点。
三年下来这本子记了两百多笔，数字很全。可他翻的时候，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：哪一笔是他想清楚了才做的？哪一笔是听人说的？哪一笔是因为那天心情不好？本子上没有，只有金额。
金额这东西有个麻烦，它只有一个数，而原因有很多个。他把两百多笔按月加总，画了条线，线在 2021 年掉下去一截。为什么掉？他想了半天，说可能是那阵子忙，也可能是那阵子钱多。这两个答案差得很远，但他当时都信。
二、一笔交易他写了十一行
2022 年有天他试着改格式。一笔交易，先写买它的理由，本来打算写三行；再写"如果错了会是什么样"，一行；最后写当天看到什么消息。
结果理由那栏他写了十一行。
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，笑了。因为那十一行里，有两行是股价涨了之后补上去的。他记得很清楚——买入那天他心里其实只有一句"跌了不少了"。剩下那些理由，是后来慢慢长出来的。
这十一行他没给别人看。他说写下来有点像自己审自己，不太舒服。
他那阵子还试过录音。买之前对着手机说三十秒，说完存起来。存了十几条，一条没回听过。他说听自己说话别扭，声音不像自己的。
三、他开始记"当时以为"
再往后格式又变了，变简单了。一笔只记三件事：当时以为会怎样、实际怎样、差在哪儿。金额放到最后一栏，写不写都行。
我见过其中一页，字挺潦草。"以为会跌到十块，实际没跌，第二天就上去了。""以为季报会差，实际不差，股价还是跌了。"最后一行写着：这条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有一笔他用红笔圈了。那笔亏得不算多，圈它是因为他完全没按自己写的规则做。红笔旁边写了一句：手比脑子快。这句话他后来在别的页上又写了两遍，其中一遍字迹很重，纸都凹了。
三件事里最有用的是第三件，差在哪儿。"实际怎样"这件事，市场会告诉你；"当时以为"得自己写下来，不写，过两个礼拜就美化掉了。
四、他不记对错，记偏差
说到这儿插一句。很多人以为复盘就是统计胜率。他试过，统计了半年，胜率 54%。这个数字对他没什么用，因为赚的那几笔赚得少，亏的那几笔亏得多，一平均还是负的。他后来把那张表删了，说看着心烦。
现在他看的是另一件事：同一种错误犯了几次。追高、拿不住、听消息加仓，各记一栏。去年追高那栏九次，前年十四次。他说这个数字降下来，比胜率好看。这话我不太同意，但也没跟他争，他那天在开车。
他那套三栏的写法，后来我照着用了两个月，用不下去。因为我写"当时以为"的时候，已经在往回改了，写出来的都是个体面版本。这事我没跟他说。
五、本子现在一个月翻一次
那本 2019 年的笔记还在，抽屉里，压着一叠快递单。抽屉有点关不严，露着一个角。他上个月拿出来翻了两页，又放回去了。
新本子换了牌子，纸更薄，钢笔写会洇。他说无所谓，反正也不给人看。写字还是那么用力。
我问他现在还记金额吗。他说记，但记在手机里，不写在纸上了。纸上只留"当时怎么想的"。他说这两样混在一起，容易互相骗——亏了钱那天，人会特别想给自己找个说法。
（本文为个人学习记录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