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持仓里有只票拿了四年。原因其实挺丢人的——他忘了。
说"忘了"也不太准确。那只票买进去三万块,占了他当时总仓位的百分之十五。买入的理由他写在了一个本子上,理由挺简单——估值低,行业还行,公司没什么大毛病。买了之后涨了两天,然后开始跌,跌了百分之十他没动,跌了百分之二十他也没动。原因说出来可笑——他当时同时在关注另外三只票,注意力全在那边,这只跌的反而没顾上。
大概过了半年他才重新认真看了一眼这只票。发现它涨回来了,还涨了百分之几。他想了想,没卖。
后来他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。这只票就一直在账户里待着,涨涨跌跌,他偶尔扫一眼,不怎么管。有段时间他甚至搞不清自己买这只票的原始理由还成不成立,但他也懒得去重新研究——主要是那三万块涨到了四万多一点,不多,但也没亏,他就觉得没到需要处理的程度。
今年他认识了一个做投资做了七八年的人,那个人跟他聊起"长期主义"。那个人说,长期持有意味着反复验证你的理由还在不在,每次验证之后选择不动。他说听完之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因为他这四年其实什么都没验证。他甚至连那家公司的最新年报都没看过。
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问题。结果上看,四年涨了百分之四十多,年化大概百分之九。不算差,也不算好。他说如果当初他天天盯着这只票,大概率中间会卖掉——倒也不是想卖,看着它波动会忍不住做点什么。
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吃火锅。他夹了一块毛肚,烫老了,嚼了几下还是咽了。他说他后来想了很久,觉得自己这四年的"不动"其实有两种情况混在一起了。一种是"我知道理由还在所以不动",一种是"我懒得管所以不动"。前一种是他向往的,后一种是他实际做的。两种的结果是一样的——票没卖。但内在的东西完全不同。
他举了个例子。有一次那只票跌了百分之八,他一个朋友也持有,朋友研究了之后加仓了。他当时没研究,也没加仓,也没卖——他就是没管。后来那只票涨回来了,他朋友加仓的那部分也赚了。他说如果那只票继续跌呢?他的朋友知道为什么跌,能判断该不该走,而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能继续"不动"——那种不动叫麻木,谈不上定力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的,不像在反省,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他后来开始重新看那只票的公司。花了大概两个礼拜,把最近两年的年报翻了一遍,又看了一些行业资料。他说看完之后的感觉是——理由大概还在,但不如当年那么确定了。行业格局比他买的时候复杂了一些,竞争对手多了一个,公司的毛利率掉了一点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:继续拿着。但这次他知道为什么拿着了。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大意是"估值仍然偏低,竞争加剧但公司还能扛,愿意继续持有但会跟踪"。
他不确定这算不算"长期主义"。他说长期主义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太泛了,好像只要拿了很久就是长期主义。他觉得不是。拿着不动可能是因为想明白了,也可能是因为懒得想,也可能是因为被套了不想承认。同样是"不动",背后的东西差得很远。
他说最近在考虑一个问题:如果这只票接下来跌百分之二十,他会怎么办。以前他会说"不知道,到时候再说"。现在他想提前想好。他的目标倒不是设一条止损线——他想搞清楚,在什么情况下他持有的理由就不成立了。
他想了两三天,写了几条。写完他看了看,觉得有些条件太模糊,有些太具体——具体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设套。他把写的那几条划掉了,重新写了一遍。第二遍更短,大概三条,我看了一眼,记不太清具体内容了。
他说明年如果这只票还在持仓里,他会再做一次这样的梳理。一年一次够了,不需要每个季度搞。
那个火锅店我们去了很多次了,菜单他基本不怎么看,直接点。他点了一份鲜鸭肠和一份黄喉。他说他其实不确定那只票明年会怎样。他只是现在比四年前多了一点东西——知道自己在拿什么,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走。
至于拿不拿得住,他说到时候再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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