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行情软件给我看他的自选股。四十七只。他说以前更多，最多的时候八十多只。四十七是他删了两轮之后的数字，但他说还是太多了。
他的自选股分成几个板块，软件默认的那种——沪市主板、深市主板、创业板、科创板。每个板块下面挤着一堆代码和简称，有些简称他认得出来，有些他说不上是做什么的。他指着一只叫什么科技的票，说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了。我说那你删掉？他说先留着吧，万一以后用得上。
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笑了，因为他知道"万一以后用得上"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。
一、四十七只是怎么来的
他说最早他的自选股只有五只。那是三年前他刚入市的时候，一个朋友给了他五个代码，他全加到自选里了。后来他开始自己选股——从新闻里看到名字加一个，从群里看到截图加一个，从行情软件的涨幅榜上看到觉得有意思的加一个。加一只票到自选只要点一下，几乎没有成本。他说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加进去太容易了，删掉太难了。
他给我看了一个更夸张的数字。他翻到软件里一个叫"条件选股"的功能，里面有他之前设过的一些筛选条件。他点了一下运行，出来了三十多只票。他说这些票他都加过自选，但加完之后大部分再也没看过。他说加自选这个动作给了他一种"我已经在关注这只票了"的错觉，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的自选股就像一个永远在膨胀但从来不清理的收藏夹。
二、他第一次试着建股票池
他第一次正经建股票池是在去年。他说他当时看到一篇文章讲"跟踪表"，说散户应该维护一张自己的股票池，定期跟踪，而不是每次临时选股。他觉得有道理，就用Excel建了一个表。
那个表他很认真地设计了。第一版有十六个字段——代码、名称、行业、市值、市盈率、市净率、ROE、营收增速、净利润增速、资产负债率、股息率、加入日期、加入原因、当前价格、跟踪状态、备注。他说他花了两个晚上把表头弄好，然后从自选股里挑了二十只填进去。
填到第十只的时候他发现问题了。有些数据他找不到。他说他不知道去哪里查ROE，后来才知道在行情软件的财务指标里有，但他之前从来没点开过那个页面。他说他填一只票的数据大概要十五分钟，二十只填完要五个小时。他填到第十二只就不想填了，剩下的八只空着。
那个表他后来没再更新过。他说他打开过两次，第二次打开发现表格里的数据已经过期了——市盈率变了，价格也变了。他没去更新，就关掉了。
三、从十六个字段砍到六个
后来他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把字段从十六个砍到了六个。他说砍字段的原因说白了就是他实在维护不了十六个。六个字段是：代码、名称、加入原因、买入逻辑（一句话）、当前状态（跟踪/观望/已买入/已淘汰）、备注。
他说这个表好维护。每只票他只需要写两句话——为什么加进来，打算怎么跟踪。加入原因他写得比较随意，比如"年报里提到了一个新项目，想看看"或者"朋友说这公司业绩要拐点了，存疑"。买入逻辑更短，有时候就几个字，比如"等跌到十块以下再说"。
这个表他坚持了大概半年。他说这半年里他大概加过三十只票，删过十八只。删掉的原因各种各样——有些是跟踪了一段时间发现逻辑不成立了，有些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。他说他给自己定了个规则：一个月没更新备注的票就删掉。这个规则他执行了两个月，后来又松了。他说他又开始对自己说"先留着吧"。
但这次他比上次好一点。至少表还在。
四、从选股器到跟踪表中间那一步
他说他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从条件选股出来的结果，到他真正要跟踪的票，中间差了一步。这一步他之前是直接跳过的。
条件选股出来的票是"符合某些指标"的票，但符合指标不等于值得跟踪。他说他以前选股出来三十只，就全加自选，然后一个都不看。后来他改了一下，条件选股出来之后他先做一件事——把每只票的名称看一遍，问自己"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我知不知道"。
他说这个步骤特别低级，但对他来说特别有用。因为条件选股出来的三十多只票里，他大概认识十来只，另外二十只他连名字都没见过。他说不知道名字的这些票他以前也会加到自选里，然后再也不看。后来他改成只把认识的那些加到跟踪表里，不认识的他先去查一下是做什么的，查完如果觉得有意思再加。
这个动作让他的跟踪表从三十多只缩减到了十来只。他说十来只他还是看不过来，但至少每一只他都知道是做什么的。
他跟我讲这个的时候说了一句"这个道理说出来特别蠢，但我确实花了两年才做到"。他说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，好像在想别的事。他办公室窗外是一栋写字楼，玻璃幕墙反光。他说他有时候下午看盘看累了就看看对面楼，对面楼里也有人看他这边。
五、跟踪表最终变成了什么样
他现在跟踪表里有十二只票。这是他反复删减之后的数字。他说十二只还是有点多，理想的数量大概是七八只。但他说他每次想删都下不了手，总觉得"这只说不定以后有用"。
十二只票的状态分布是这样的：四只是"跟踪"，三只是"观望"，两只是"已买入"，三只是"已淘汰但还没删"。他说"已淘汰但还没删"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缓冲——删之前再想想。他说这个缓冲其实没什么用，因为他在缓冲区里放的票从来没被捞回来过。
他的跟踪表现在是Google表格。从Excel换到Google表格的原因是他手机上也能看。他说他以前用Excel的时候，表格只在他电脑上，他出门的时候想看一只票的备注看不了。Google表格解决了这个问题，但带来了新的问题——他有时候在外面忍不住改，改完回家发现改错了。他说有一次他把"已淘汰"写成了"已买入"，第二天差点按买入状态去操作。他说这个错误他自己觉得后怕，但说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跟踪表最近一次更新是上周。他加了一只新票进去，加入原因写的是"看了一篇行业分析，这家公司在扩产，想跟踪一下产能投放进度"。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把跟踪的具体指标写进备注里——以前他只写"想看看"。他说这个变化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。
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。他说他不确定这个跟踪表到底帮了他多少忙。他说也许真正帮他忙的不是表本身，是建表和删表的过程——那个过程让他慢慢知道了哪些票他该看，哪些他不该看。他说他以前觉得选股是做加法，后来觉得选股是做减法。但他也不确定这个说法对不对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一个橘子，橘子皮放在桌上，堆了三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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