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他每年年底写一次年度总结。写了四年了。第一次写在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号，他记得这个日期因为他写在了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第一页。那天他刚亏了四万八，坐在出租屋里，暖气不太热，他穿着羽绒服写的。
那篇总结他后来翻出来给我看了。一页半，字很小，有些地方涂改过。开头写的是"今年做得很差"。然后是一段关于行情的描述——他说那年大盘跌了不少，他的亏损有一部分是市场原因。他写完这段又划掉了一行，划掉的那行我没看清，他不让我细看。他说划掉的是"但主要还是自己菜"。他说他当时写完觉得太丧了，就划掉了。
他说他前三年的年度总结都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前面大半篇在写行情不好、运气不好、碰上了黑天鹅，最后小半篇才承认自己有问题。他说这个结构他自己后来才看出来。看出来之后他觉得挺丢人的。
一、第一年的总结：行情背锅
他说他第一年的总结里用了三次"如果不是"。第一次是"如果不是六月那波暴跌"——他说他六月买了三只票，全亏了，他当时觉得是系统性风险。第二次是"如果不是那只票突然停牌"——他买了一只票，停牌了两个月，复牌之后跌了百分之二十。他说这个确实不怪他。第三次他记不太清了，好像跟某个政策有关。他说第三次他现在觉得站不住脚，但当时觉得是个好理由。
那篇总结的结尾他写了一段"明年计划"。计划有五条：第一条是减少交易频率；第二条是加止损；第三条是多看年报；第四条是学估值；第五条是控制仓位。他说这五条他第二年一条都没做到。他说他写计划的时候特别真诚，但真诚和执行是两回事。
他说他后来发现"明年计划"这个东西对他不起作用。倒也不是计划本身没用，主要是他写的计划太大了——"多看年报"这种话跟没说一样。他说他后来把计划改小了，改成具体到动作的。比如"每周三晚上看一份年报"。这种他执行了大概三周就停了。他说至少比五条大计划强一点。
二、第二年的总结：运气背锅
第二年他亏了三万一。总结写得比第一年长，两页半。他说第二年他不怎么提行情了，改提运气。他写了好几个"差一点"的故事——有一只票他差一点买，没买，涨了百分之四十。有一只票他差一点卖，没卖，又跌了。有一只票他差一点加仓，没加，后来涨了。
他说这些"差一点"的故事他写的时候觉得很自然，后来读起来觉得像在证明一件事——他判断力没问题，只是运气差。他说这个结论他当时没意识到有多荒唐。如果判断力没问题，为什么"差一点"总是朝着亏的方向差？
他说他第二年总结里有一句话后来他反复想过。那句话是"今年虽然亏了，但学到了很多"。他说这句话他写的时候是真的这么觉得。现在他不确定了——他说他不确定那一年到底学到了什么。也许学到了一些概念，但概念不算学到，能用起来才算。他说他第二年的操作和第一年没什么区别，追涨杀跌，没有止损，仓位也没控。如果说学到了什么，大概是学到了一些新词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苦。他喝了一口茶，茶叶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，一个塑料袋装的，没封好口，受潮了。
三、第三年的总结：终于写了一句真话
第三年他接近盈亏平衡，亏了四千多。他说那年的总结他写了一个晚上，从晚上八点写到凌晨一点。他没在出租屋写了——他搬了家，有了自己的书房，虽然书房其实就是阳台改的，放了张桌子一把椅子，转个身都费劲。
他说那年的总结跟前两年不一样。前两年他写的时候都在解释为什么亏，第三年他写的是"我到底在做什么"。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总结里没有提行情、没有提运气。他写了一段话，大意是他这两年半的交易记录里，有一半以上的交易是随机的——随机看到、随机买入、随机卖出。他说他以前不承认这一点，觉得每笔交易都有理由。但那个理由经得起追问吗？他写了个问题，后面没有回答。
他在总结里列了一个表，是手画的，歪歪扭扭。横轴是月份，纵轴是交易次数。他把那一年每个月的交易次数标上去，发现三月和九月交易最多，都是八九次。他说这两个月恰好是他亏得最多的两个月。他说这个关联他以前没注意过，写总结的时候才发现。
他说那篇总结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："今年最大的进步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"他说他写完这句话觉得太像鸡汤了，但想了想还是留着了，因为确实是真话。他说真话有时候就是听起来像鸡汤。
四、第四年的总结：从解释变成记录
第四年他赚了钱，不多。他说那年的总结他换了一种写法——不再写"为什么赚了"或者"为什么亏了"，改写"做了什么"。
他把全年交易分成三类。第一类是"按计划做的交易"，大概占百分之四十。他说这些交易是他提前跟踪了一家公司，定了买入区间和卖出条件，到了就执行。他说这些交易的结果有好有坏，但过程他觉得是对的。
第二类是"临时起意的交易"，大概占百分之三十。他说这些交易他知道不该做，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。他说他现在还在跟这个问题较劲。他说他给自己定了个规则——临时想买的票必须等三天再决定。这个规则他执行了大概一半的时间，另一半还是没忍住。
第三类是"被套之后的交易"。他说这类交易他以前不承认存在——就是亏了之后加仓摊低成本的操作。他说他现在知道这不能算交易，算自救。他说第四年他做过两次，一次管用了一次没管用。他说他把这两次也写进总结里了，以前他不写的。
他说第四年的总结没有"明年计划"那一栏了。他说他现在不想做计划了，觉得计划写出来像在演给自己看。他说他现在更习惯做的事是每周记一下这周做了什么，然后年底把每周的记录翻一遍。这样总结就不需要"写"了，只需要"读"。他说这个方法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好，但至少不用年底绞尽脑汁编一段漂亮话。
五、他总结的总结
他跟我说了四个字：写比不写强。他说他前三年总结写得不好，但写这个动作本身逼他面对了一些他平时不愿意面对的东西。比如交易次数太多，比如止损没执行，比如买入理由站不住脚。这些东西平时他都知道，但不去想。写总结的时候躲不掉了。
他说他现在回头看前三年的总结，觉得最没有价值的是那些解释——行情不好、运气不好、差一点。最有价值的是那些他写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往下写的地方。他说写到一半卡住，通常意味着他碰到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。他说他第三年总结里那个"随机"两个字，是他写了半页之后才挤出来的。他说挤出来之前他犹豫了很久，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的交易是随机的。但承认了之后他觉得轻松了一些。
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。他说"总结不是为了让自己好受，是为了让自己没法骗自己"。他说完之后想了想，说这话也说得有点大了，大概的意思就是别骗自己吧。
六、他打算今年年底怎么写
他说今年的总结他打算在十二月中旬就开始写，不要等到最后一周。原因是去年他最后一周写的时候，很多交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——他得翻交割单一条条对，有些票他连为什么买的都忘了。他说如果提前两周写，还能趁着记忆在的时候把细节补上。
他还说他打算今年加一个新的部分——把每个月的"情绪状态"标一下。不是什么复杂的评估，就是在日历上标红黄绿三种颜色。绿色是心态平稳，黄色是有点焦虑，红色是冲动交易。他说他大概记得哪几个月是红色的，但不确定具体日期。他说如果能从年初就标，年底看趋势可能有点意思。
他说这个想法是上周刚想到的，还没开始执行。他说他不确定自己能坚持标一整年。他说他对自己坚持做某件事的能力没什么信心。但他说他打算试试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叠一个纸盒子。桌上有个快递刚拆完，纸盒他没扔，在折。他折纸盒的时候手很稳，比他操作手机买入的时候稳多了。他说他以前做手工还行，手工做不好至少不会亏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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