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,我们站在一个停车场边上,他在找他的车。他说去年有一只票,他研究了两个月,逻辑都写好了,数据也验证了,就差一个买入的触发条件。然后那个月他家里有事,大概两个星期没怎么看盘,等他回来一看,那只票已经涨了百分之三十多。
他没追。后来那只票又涨了不少,从他的关注价算起来大概翻了一倍。他跟我复述这段的时候语气很平——倒不是强装镇定那种,是真的没什么遗憾。他说他当时就想了一下,涨了百分之三十的票,他的逻辑里没有"涨了还能追"这一条,那就不是他能赚的钱。
后来他找到了车,是一辆白色的日产,停在角落里,左边被一辆SUV挤得很近,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。
车头盖上有一片鸟屎,干了的,他没擦。
他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看到错过的票涨了,他会在心里反复想——"如果当时买了""如果设个自动买入"——然后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就忍不住冲进去。冲进去之后通常是追高,追高之后通常是亏。亏了之后就更焦虑,更怕错过下一只,形成一种他说不太清楚的恶性循环。
这个循环他走了大概三年。
三年。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第一个变化出现在第四年。他说那年他错过的票特别多——倒不是没研究,而是研究了之后觉得不够确定,主动放弃的。一年下来,他放弃的大概有十几只,其中有三四只后来涨得不错。如果按"错过等于亏损"的心态来算,他应该很难受。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他当时给自己找了个理由:放弃说明我有判断力了。后来他想想这个理由不太对——放弃不一定说明判断力强,也可能是判断错了恰好躲过了一个坑。但不管是哪种,"能放弃"这件事本身,确实比以前进步了。
他说他之前的状态是"什么都想做"。看到一百只票,恨不得买五十只。研究了一周的票,不敢不买,因为觉得"研究都做了,不买就浪费了"。后来他慢慢意识到,研究是为了判断"该不该买",不是为了"必须买"。做了研究之后得出"不该买"的结论,也是有效的结论,不算浪费。
这个转变说起来很简单。他说他大概花了一年半才真正接受。接受之前,他每次放弃一只票之后都会回头看那只票涨了没有,涨了就难受,没涨就庆幸。后来他强制自己不看——放弃了就不看,不管涨跌。不看之后,心态反而稳了。他说"不看"本身也是一种能力,虽然听起来很偷懒。
他后来总结了一条自己的标准:如果一只票,他的研究结论是"看不懂"或者"不够确定",他就放弃,不管别人怎么说。如果结论是"确定可以买"但触发条件没到,他也放弃,等条件到了再说。这个标准不复杂,但他花了四年才稳定执行。
有意思的是,他说他现在放弃的票比以前多多了。以前研究十只买五只,现在研究十只可能只买一两只。买得更少,但买的每一只他都比较踏实。整体收益他没有跟我细说,只说"比以前好,但也没好到哪去"。
他说他觉得能力成长这件事,可能不是让你抓住更多机会,而是让你能放弃更多机会。听起来像是在说废话,但他想了想又说,以前他觉得高手是"什么都抓得住",现在他觉得高手是"知道什么该放弃"。
他发动了车,把空调开到最大,玻璃上起了一层雾。他等雾散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"其实那只涨了一倍的票,我后来又看了一眼,逻辑有些地方我没考虑到,如果真买了,可能中途就出了。"
他没再多说,把车倒出来,开走了。我站在停车场里又待了一分钟,觉得他说的那只票到底该不该买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能说出"如果真买了,可能中途就出了"这句话——他已经开始复盘自己的逻辑漏洞了,而不只是算"少赚了多少"。
这大概是能力成长的一个侧面。不性感,不好量化,但确实在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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